当前位置: 首页 > 法苑文化
人行道上的边缘人——读《人行道王国》
作者:秦鹏博  发布时间:2020-04-27 10:13:35 打印 字号: | |

 

我努力使那些仅仅因其一目了然而不为人所见的东西为人们看见。

                     ——米歇尔·福柯

     

     一、摆了五年地摊才写就的社会学著作

《人行道王国》是美国社会学家、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系主任米切尔·邓奈尔的代表作,有意思的是,书中内附的照片由普利策奖得主奥维·卡特拍摄,而书的后记部分是由邓奈尔的观察对象——一名街头流浪书贩撰写

邓奈尔通过长达年的参与式观察,深入纽约市第六大道街头书贩的世界,解释了人行道生活的社会结构和日常互动的逻辑。邓奈尔幽默诙谐的写作风格、对纽约的城市治理理念鞭辟入里的批判分析以及对边缘群体的人文关怀,使本书获得了社会学界最高奖项赖特·米尔斯奖。邓奈尔将出版《人行道王国》所带来的预付金、版税和任何其他收入,都分享给了书中重点描写的21位街头书贩。

在邓奈尔深入街头的这五年里,他每周数天,作为街头书贩的助手工作,成为了全职的杂志摊贩和废品回收者。他帮助书贩们在垃圾桶和回收桶里翻找废品,观察摊贩生活。他常常全天开着录音机,对警察、行人、当地居民进行访谈。因此,全书呈现出一种无比逼真的街头场景描写,其所关注的问题的真实性,令人震撼。

在纽约街头谋生的边缘群体。他们在街上摆摊、睡觉、捡垃圾,游走在法律边缘,看似制造了混乱和威胁。但邓奈尔提出,在街头谋生的人,实则借由在人行道上创造性地寻求生存空间,生成了一套非正式社会控制体系,维系着人行道的秩序和安全;而他们也得以“诚实谋生”,扭转自己的人生。邓奈尔提醒纽约城市治理者,以及任何一位想要理解城市复杂生活的人,非正式经济和社会生活有巨大的、无可替代的价值,同时也不必然在审美上令人不悦。

全书不断在讨论着两个问题:人行道的秩序、安全来自何处?怎样的人行道,才能维系个体的尊严,让人们拥有更好的城市生活?

 二、“破窗理论”下的纽约城市治理问题

    《人行道王国》的靶子,是“破窗理论”影响下的纽约城市治理理念和采取的治理措施。什么是“破窗理论”?“破窗理论”影响下的纽约城市治理理念又是什么?

“破窗理论”认为,哪怕表面上最微小的只需破坏,也可能导致严重的罪行。这一理论及其假设带来了纽约市的一系列社会控制手段。乞讨、拾荒者以及街头摆摊的书贩,被看作让人不舒服的群体,纽约市政府采取一系列措施,旨在将这些人驱离自己的社区。纽约市设立了商业改善区,进行空间治理,规定街头人不能在靠近建筑物入口20英尺的地方摆摊,摊贩必须把售卖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摊位必须距离建筑一定距离。街头人作为潜在的犯罪群体,遭到了纽约市的官方轻视。例如市政部门故意将公共厕所设置在远离第六大道街头人摊位的地方,如果书贩们想方便一下,那他需要走过两个街区解决。警察也往往越过法律,私自惩罚,偷偷摸摸扔掉摊贩的杂志。 纽约市的治理者,一方面想尽办法为街头人的生活设置障碍,另一方面将微小的越轨行为纳入正式的社会控制范围,以期待街头人离开这里。

邓奈尔认为,将“破窗理论”应用于第六大道上,是经不起推敲的。因为作为一个由实物性无序类比到社会性无序而形成的理论,它是无法成立的。街头摆摊人不受官方和普通民众所认可,长此以往,实际的对话伦理会被遗弃,双方的互动会令双方不安。街头人并非外界看起来那么混乱和自暴自弃,他们同样也在努力工作,追寻有尊严的、幸福的生活。

邓奈尔通过观察得出自己的结论,当第六大道这些街区的摊贩决定睡在街头时,许多路人会怀疑这些摊贩没有在努力追求“体面”的生活。邓奈尔认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生活在街头的每个人都在进行努力。从他们选择的谋生方式中,可以很明显看出来:街头摊贩们都在诚实地经营。如果他们吸毒、无法在他人容忍范围内为人服务、没有谋生的技巧,然后抢劫来支撑他们的使用毒品的习惯,那么路人可以合理地得出结论说,他们放弃了按照社会标准生活的努力。而在这里,这些人巧妙地利用当地的法令,挪用了公共空间,从而避免进行伤害他人的犯罪活动。如伊什梅尔所说,他挪用的地盘,别人也完全可能再挪用。所以他必须留在那里保护地盘,或者说至少他认为他必须这样做。

然而,为什么公众会对街头人产生误解,认为他们是潜在的犯罪者?邓奈尔写道,在人行道上的无家可归者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都告诉邓奈尔他们曾因拥有或传播一定数量的霹雳可卡因,或者因其他毒品相关的罪行,而进入过州或联邦监狱。在某些情况下,如果这些人像许多中产阶级人士一样,能够在个人空间内使用毒品,而不是在街道上,他们就不太可能被捕,也不会受到纽约州与毒品相关的严厉处罚。在一些根据联邦指导原则被判刑的案件中,如果他们使用粉末可卡因,而不是霹雳可卡因,他们的处罚会轻得多。在可获得数据的最近一年,因霹雳可卡因而被判刑的人中,有88.3%是黑人,95.4%是非白人。根据联邦量刑指导方针,粉末可卡因的数量要达到上百倍才会被施行相当于吸食解雳可卡因的同等惩罚。贫困人口更喜欢霹雳可卡因,因为它更便宜。对于每一个因霹雳可卡因入狱的人,联邦政府平均要花费十万美元的资源来监禁他们,而在此之后,他们就被释放并直接回到街道。在大多数情况下,家庭纽带已经因他们过去的行为而不复存在。

据此,在“破窗理论”的影响下,纽约市采取着低效而不平等的措施,这些措施不仅使边缘群体的生活更加困难,而且伤害了整体的社会功能结构。因为看似混乱的街头人,在社会中扮演着重要作用。

三、人行道上的“眼睛”和“修窗理论”

人行道上的小摊贩还有其他什么神奇的社会功能吗?

早在1961年,社会学家简·雅各布斯就基于对自己所居住的格林尼治村街区的观察,写就了《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雅各布斯写道,人行道生活的社会结构某种程度上依赖于一些自我任命的公共任务。公共人物需要与一个广泛的圈子里的人们保持频繁的联系,同时由足够的兴趣成为公共人物。公共人物并不需要有特殊的才能或智慧来满足这一功能——虽然他们通常还是拥有如此品质。他们只需要出场,同时还要有足够的对象在场。他们的主要资质就是他们是“公共的”:他们会与各色各样的人们交谈。如此一来,与人行道息息相关的消息就会传播开来。

《人行道王国》正是站在雅各布斯的肩膀上看世界。邓奈尔认为,第六大道上居无定所的人有一个决定性特征,即他们从谋生的工作之中产生出了一个复杂的社会组织。繁忙的人行道生活使行人感到安全,因为街上的人知道街上有眼睛。摧毁非正式结构的代价是,削减了积极、鼓舞人心却又饱受误解的榜样作用。秩序不能被视为目的的本身,相反,秩序是社会管理的一个副产品。

或许雅各布斯的年代,街头无家可归的商贩并没有遭到驱赶,所以雅各布斯不需要提供某些改变的策略,而这是邓奈尔必须要做的。邓奈尔认为纽约市需要一种新型社会控制策略。其核心可以是对行为责任制的不懈追求,但也可以是全体市民开启新的认识,更宽容地对待和尊重在人行道上工作的人。公民可以从试图理解人们的动机开始,理解那些让自己感到不安的人为什么要做别人认为是冒犯的事。

邓奈尔在书的末尾提出了一个“修缮窗户理论”,作为“破窗理论”补充。任何面临高度的经济不平等、种族主义、文盲率和毒品依赖,以及不具备条件让人们从精神病院或监狱过渡到工作和家庭环境的社会,都会面对大量无法符合正规机构要求的人。鉴于此,一个社会正确的应对方法不应是将自己创造出来的被遗弃者驱逐出公共空间,一个存在极度贫困问题的城市若要创造福祉,其重点就是能让边缘人有自主经营的机会。

读罢此书你会发现,边缘群体研究的魅力在于,它能让一个混乱、模糊的问题变得如此清晰,理解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关注边缘人群体,因为认真对待权利,首先是认真对待弱者的权利。

 
责任编辑: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