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法学实务 > 调研成果
股权回购协议成立但未生效时的约束力认定
作者:张璇、李思?  发布时间:2019-05-29 09:49:59 打印 字号: | |

 

一、裁判要旨

1.依法成立但未生效的合同,合同给付义务尚不发生法律效力,但依然有约束双方当事人履行合同准备义务的效力。

2.针对股权回购协议成立但未生效情形下依法受让并取得退出股东股权的公司股东在回购协议中自愿承担回购款支付的,应认定该股东与退出股东之间在事实上形成了新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是债的加入而仅承担担保义务。

二、一审诉辩主张

1.原告诉称

丁凤革之夫许育群原系叁零壹公司股东之一,持有该公司25%的股权。许育群于2012925日去世,丁凤革依法继受取得许育群在叁零壹公司股权的八分之五。2013422日,丁凤革及许育群其他继承人与叁零壹公司和胡功林等签订了《协议书》,约定由叁零壹公司以200万元的对价回购许育群持有的股份,其中应给付丁凤革125万元。《协议书》同时约定违约金责任及股东的连带责任。后丁凤革多次向叁零壹公司催要股权转让款未果,2014116日,胡功林在《协议书》中补充签署如下内容:“本协议中200万元退款现由本人负责支付,付款日期:20141231日前付200万元,逾期按月息2%记取利息。”但截至诉讼之日,胡功林仍未支付约定款项。原告丁凤革提出诉讼请求:1.叁零壹公司给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125万元,胡功林对该款项的给付承担连带责任或根据法律应承担的其他责任;2.胡功林以125万元为基数,自201511日起至其实际支付之日止,按月息2%的标准给付利息;3.胡功林与叁零壹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2.被告辩称

被告胡功林、被告叁零壹公司辩称,不同意丁凤革诉讼请求。《协议书》中因至今缺少股东付允进的签字而未生效。胡功林作为股东,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的内容系担保责任,《协议书》不生效,担保亦不生效。

三、一审事实和证据

法院经公开审理查明:叁零壹公司于201154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胡功林;叁零壹公司名称于2016819日由“涿州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变更为“河北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许育群于2012925日因病去世,丁凤革为许育群妻子,系许育群继承人之一。

2013422,包括丁凤革在内的许育群四名继承人与叁零壹公司签订《协议书》,确认许育群为叁零壹公司股东,持有公司25%股份;因许育群过世,叁零壹公司其他所有股东一致同意全额退还许育群生前对叁零壹公司的投资款200万元,于2014330日和2014930日之前分别支付100万元。对于退回的许育群投资款,丁凤革继承退回款项的八分之五,折合125万元。四名继承人均同意在叁零壹公司退回200万元款项的前提下,放弃许育群所持有的25%股权。《协议书》另约定,如叁零壹公司不能按协议约定近期足额支付相关款项,其应对未如期支付的款项按日万分之五承担违约金,同时叁零壹公司所有股东对于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协议书》自各方及其他全部股东或其代表签字之日起生效。叁零壹公司在《协议书》上盖章,四名继承人、王宝臣、胡功林、高志斌分别在其上签字。

根据叁零壹公司《内资企业登记基本情况表》记载的股东情况及《协议书》签订于2013422日之事实,故此时叁零壹公司的全部股东应为四名继承人、胡功林、王宝臣、付允进、高志斌和马正先。丁凤革、叁零壹公司及胡功林均认可股东付允进、马正先未在《协议书》上签字。

2014116,胡功林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如下内容:“本协议中200万元退款现由本人负责支付,付款日期:20141231日前付200万元。”20141216日,胡功林在《协议书》上补充签署“逾期按月息2%计取利息。”胡功林和叁零壹公司认为胡功林签署上述补充内容的性质系对叁零壹公司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及利息的还款担保。

2015119的《涿州叁零壹玖洲鑫源农产品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中表决事项载明股东马正先和股东许育群的全部股权分别以50万元和250万元转让给胡功林,并载明变更后胡功林出资450万元,占注册资本总额的45%,末尾股东签名处有胡功林、付允进、马正先、许育群、高志斌、王宝臣签字,并加盖叁零壹公司公章。《股权转让协议》载明胡功林以250万元购买许育群在叁零壹公司的全部股权,末尾处转让方为许育群,受让方为胡功林。庭审中,叁零壹公司和胡功林认为两份文件的形成时间为2015119日,晚于许育群去世时间,不可能系许育群签字。对此,丁凤革解释四名继承人仅履行转让许育群股权之义务,未参与具体的变更手续,故的确未在上述两份文件上签字。

四、一审判案理由

法院经审理认为:

1.《协议书》的效力状态

丁凤革作为许育群的妻子,系其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许育群在叁零壹公司的股东资格,故其具备与叁零壹公司就公司回购许育群股权之协议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

根据公司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公司收购股东股权仅限于五年盈利未分配利润,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营业期限届满或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三种情况。本案涉及的股东继承人继承股东资格后退出公司虽不属于上述情况,但公司成立系股东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公司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将股东困于公司中不得脱身,而在于谋求股东利益最大化,因此,当股东因自身原因不能正常行使股东权利时,股东与公司达成协议由公司回购股权,既符合有限责任公司封闭性和人合性特点,又可确保公司正常经营的进行,使公司、股东甚至是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得到平等保护。因此,丁凤革等许育群四名继承人与叁零壹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既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成立要件的规定,也未违反公司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协议书》依法成立。《协议书》中无股东付允进、马正先签字,故不满足“甲乙各方及其他全部股东或其代表签字”这一生效条件,《协议书》成立但未生效。

未生效合同在其成立时起,便依法具有一定的法律效力,即部分合同义务具备完全效力,部分合同义务暂时未具备完全效力。本院认为,未生效合同“不生效力”仅指直接决定合同目的实现的“合同给付义务”的尚未生效;对于合同生效的控制约款以及为控制未生效前合同关系中存在的风险,以满足实现合同预期目的所需具备的条件等“合同准备义务”,已处于受法律约束的有效状态,具备完全的效力。本案中,《协议书》的“合同给付义务”应包括:丁凤革等四名继承人负有向叁零壹公司转让股权并协助变更股权之义务;叁零壹公司负有向丁凤革等四名继承人支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之义务。故叁零壹公司向丁凤革支付其应所分配的125万元股权款,暂未发生完全效力。丁凤革现要求叁零壹公司向其给付125万元股权转让款,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2.胡功林在《协议书》上签署补充内容之行为的性质

虽《股东会决议》和《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许育群”签字形成于许育群去世之后,且非其继承人所签,但结合两份文件关于胡功林股权变更及变更比例之描述、胡功林持有股权比例已自原有15%增至45%且其未能说明其股权变更原因之事实,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胡功林购买许育群全部股权这一内容,可以合理解释胡功林股权变更中的25%之来源。胡功林未能举证证明其所增该部分股权的来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胡功林在《协议书》上签署的上述补充内容,可认定为胡功林在实际受让许育群25%股权后自愿向四名继承人给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对价;结合丁凤革等四名继承人其后向胡功林催要相应款项的行为,应认定胡功林和丁凤革等四名继承人之间事实上形成了新的股权转让协议。对胡功林辩称其签署的上述补充协议系债的加入,仅是对叁零壹公司履行返还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义务的担保之辩称,本院不予采信。丁凤革等四名继承人与胡功林达成的新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应受法律保护。

五、一审定案结论

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胡功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丁凤革给付股权转让款1 250 0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1 250 000元为基数,以月息2%的利率为标准,自二○一五年一月一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

二、驳回原告丁凤革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二审情况

1.二审诉辩主张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功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丁凤革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截止一审开庭时,《协议书》尚欠缺部分股东签字。一审认定为部分签字股东为股权实际受让人缺乏合法依据,应当予以纠正。二、胡功林手写加注的担保条款,其性质并不能因为胡功林作为股权的实际受让人而发生改变。一审认定《协议书》未生效,《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作价200万元的价格条款自然也应当认定为无效。三、《股权转让协议》中许育群的签字非许育群本人或其法定继承人所签,股权变更不合法。四、一审中对借条真实性的认定超越审判范围。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凤革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二审事实和证据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3.二审判案理由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法院结合在案证据以及胡功林持有股权比例增加的事实,认定胡功林与丁凤革形成事实上的股权转让关系,并无不得当,本院予以认可。鉴于胡功林已实际受让公司股权,故其上诉称一审认定侵害了未签字股东的合法权益,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胡功林上诉称《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作价200万元的价格条款为无效,故胡功林的承诺条款无效,对此本院认为,胡功林已经与丁凤革形成新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故丁凤革的诉讼请求具有合同依据,本院对胡功林的该项上诉意见亦不予支持。

4.二审定案结论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七、解说

本案的典型意义在于对下述三个实践中涉及股权回购的争议问题进行了明确:

一是在公司法第七十四条之外,何种情形下股东可以请求有限责任公司回购股权。本案为股东继承人在继承股东资格后退出公司的情形,该种情况虽系公司法第七十四条关于股东请求有限责任公司回购股权规定之外的股东请求公司回购股权的情况,但公司成立系股东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公司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将股东困于公司中不得脱身,而在于谋求股东利益最大化,因此,当股东因自身原因不能正常行使股东权利时,股东与公司达成协议由公司回购股权,既符合有限责任公司封闭性和人合性特点,又可确保公司正常经营的进行,使公司、股东甚至是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得到平等保护。

故而即便是以股东资格继承者身份通过签订协议形式请求公司回购股权,既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成立要件的规定,也未违反公司法等相关法律规定,此种协议依法成立。

二是依法成立但未生效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何种约束力。针对依法成立的合同,即使未生效,对当事人仍具有法律约束力。未生效合同“不生效力”仅指直接决定合同目的实现的“合同给付义务”的尚未生效;对于合同生效的控制约款以及为控制未生效前合同关系中存在的风险,以满足实现合同预期目的所需具备的条件等“合同准备义务”,已处于受法律约束的有效状态,具备完全的效力。对于股权回购协议亦是如此,股权回购协议依法成立后即使未发生法律效力,也主要是针对协议中退出股东转让并协助变更股权义务及公司回购款的给付义务上未生效。 故本案中,丁凤革主张叁零壹公司向其支付125万元股权转让款之请求系股权回购协议的合同给付义务,因协议未生效而未获支持。

三是如何区分债的加入和债务转移。债的加入是指第三人与债权人、债务人达成三方合意或第三人与债权人达成双方协议或第三人向债权人单方承诺由第三人履行债务人所负债务,同时不免除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债务承担方式,而债务转移则是在债权人同意的情况下,债务完全由第三人承担,原债权人就该部分债务不再承担履行义务。

 

本案中,根据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合法受让退出股东所持股权的股东,在股权回购协议中签署自愿承担回购款支付义务的,该种行为性质的判断不宜认定为债的加入。如回购协议成立但未生效,则该种行为应当视为该股东与退出公司的股东间在事实上形成了新的股权转让协议,支付的回购款应当视为股权转让款的对价。笔者认为,如回购协议生效,从保护债权、维护合同相对性以及第三人可得利益等因素综合考量,该种行为也不应认定为债的加入而应当视为债务转移。

责任编辑:张璇、李思?